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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讀書筆記專欄

克制下的深情——讀《契訶夫短篇小說選》有感(徐琢)

作者: 來源:點擊數: 發布時間:2019年11月20日【字體:

克制下的深情

——讀《契訶夫短篇小說選》有感

文/徐琢

在讀真正契訶夫之前,我對契訶夫最強烈的印象來自于毛姆的《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在這本書里,毛姆是這樣描述契訶夫作品中的結論的:“人人皆悲勞、愚蠢而可憐,生活總是令人厭倦而毫無意義的。”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我總覺得契訶夫該是位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憤世嫉俗卻又無能為力,否則毛姆何以說出這樣消極的話呢。于是帶著這樣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我開始了我的閱讀,但越是讀下去,就越覺得和毛姆的意見漸漸相左。

讀契訶夫短篇小說最大的感受就是,這是一位鐘情于書寫小人物生活的作家。契訶夫筆下的人物通常不是什么貴族大家,官階也并不很高,往往是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那一群人。《苦惱》中的剛死了兒子卻無處傾訴的馬車夫約納,困苦又孤獨;《萬卡》中圣誕夜前夕不堪痛苦在深夜寫下一封寄給爺爺申訴痛苦卻永遠寄不到的信的小男孩萬卡,辛酸又可憐;《農民》中的尼古拉為了養病攜家從莫斯科回到家鄉,卻遭受了父母的嘲諷和惡意,悲慘又無助。在《小人物》中,契訶夫更是直接以“小人物”為題,去寫一件小人物的小事:涅維拉齊莫夫想要改善自己的生活,可他不會偷竊,更不會告密,只為向上司乞求多兩個盧布的薪水也十年未能成功,他苦悶到了極點,卻只能將怨氣發作到一只小小的蟑螂身上。然而故事雖小,卻是整個俄國最廣大的一群人的故事,在這些平常生活中的小事當中,充分地反映出當時俄國廣闊的社會現實。

契訶夫的小說里充滿了對底層人民凄慘悲苦命運的描寫,但同時他也毫不避諱的直面人們的劣根性以及他們在強權壓制下異化了的人性。《胖子與瘦子》就是一個典型的代表作品:瘦子和胖子是自幼要好的朋友,久別重逢,他們親昵地問好、擁抱,互訴家常。然而當瘦子得知昔日好友胖子已經成了有兩枚星章的三品文官時,頃刻態度大變,“臉色變白,呆若木雞”,“把身體縮起來,哈著腰,顯得矮了半截”,好朋友變成了“大人”……無獨有偶,《小公務員之死》中一個好好的庶務官切爾維亞科夫出于對將軍強權和暴力的恐懼竟然活生生地被自己的噴嚏嚇死。契訶夫筆下的人物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是百態的人生與復雜的命運交織下的真實的人。

無論是怎樣的故事,可憐的也好,殘酷的也好,令人不齒的也好,他總是帶著一股克制的筆調去書寫,鮮少對作品中的人物做出直截了當的判斷。在《致阿維洛娃》中契訶夫寫道,“人可以為自己的小說哭泣、呻吟,可以跟自己的主人公一塊兒痛苦,可是我認為這應該做的讓讀者看不出來才對。態度越是客觀,所產生的印象就越有力”,事實上契訶夫正是這么做的。他從不主觀告訴讀者自己對書中人物的喜好與厭惡,只是客觀地去敘寫一個故事,讓讀者自己去補償故事背后的種種。他寫書中人的動作、對話、心理,讓這些客觀要素去豐滿人物和作品,剔除那些不必要的作者自身的主觀情感態度,簡之又簡。

和這種客觀冷靜的描寫相對應的是契訶夫凝練簡潔的行文,在契訶夫的短篇小說里基本見不到大段的長篇贅述,總是用最簡單的文字精確的勾勒事物本原的樣子。契訶夫往往開門見山,單刀直入,過程單線進行,沒有峰回路轉的情節,結尾則毫不拖沓,毛姆甚至因此評價契訶夫的作品“沒頭沒尾”。正如《變色龍》,單一條狗咬了一個人這一事件,契訶夫圍繞奧楚涅洛夫見風使舵的情感態度辯護,生動刻畫了一個勢力小人的形象。除了這種結構上的緊湊,契訶夫的語言也十分簡潔準確,同時又極富個性化。《套中人》中別林科夫“總想把自己包在殼子里仿佛要為自己制造一個殼子,好隔絕人世,不受外界影響”,他的口頭禪是“千萬別出亂子”,無論是形象描寫還是語言描寫,都脫不開一個簡潔干凈。

客觀的描寫加之凝練的行文,本應是相當清冷的閱讀體驗,然而讀契訶夫的作品,卻總是被一種強烈的情感所擊中。《苦惱》中的老車夫幾度想說卻說不出,幾度要說卻被打斷,最好只能把心里話統統傾訴給馬兒。上層人的生活充滿了驕奢淫逸,可窮苦人的生活卻苦的無法表達,一個活生生的俄國版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故事——這叫人人憤怒又同情。《第六病室》中那種監獄般難熬的生活,充滿了臭烘烘的味道。鐵窗緊閉,看門人緊盯,讀著讀著仿佛自己就成了第六病室中被囚禁的一員,過著無法逃離的壓抑的生活——這叫人感到悲憤和恐懼。雖無任何主觀成分的滲入,但讀者自身產生的主觀態度卻無比強烈:克制的筆調下,是無盡的深情,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態度都熔鑄于含蓄的文字中了。

   回到開頭說的“人人皆悲勞、愚蠢而可憐,生活總是令人厭倦而毫無意義的”這句話,我為什么說不贊同呢?看上去契訶夫寫的的確都是些不太美好的事情,殘酷的等級制度、底層人窮苦的難以自主的生活、小人物的諂媚奉承,但除了批判和諷刺,契訶夫何嘗沒有流露出同情與悲憫呢,又何嘗沒有抱有一絲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呢?我相信他對未來仍懷有期待,在契訶夫的作品中總能隱隱找出他對未來的思考和探索。《套中人》的結尾里,伊萬內奇發出質問“我們在城里住著,空氣污濁,十分擁擠,寫些無聊的文章,完‘文特’,這一切難道就不是套子嗎?至于在懶漢、愛打官司的人、無所事事的蠢女人中間消磨我們的一生、自己說而且聽人家說各式各種的廢話,這難道不也是套子嗎?”,他繼而又說,“不成,再也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了!”這難道不也是契訶夫自己的想法嗎?“人人皆悲勞、愚蠢而可憐,生活總是令人厭倦而毫無意義的”的后面,應該還要加上,“這一切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才能成為契訶夫作品中的結論。

    契訶夫的短篇小說平而濃烈,在克制下處處都是深情,在最平常最普通指出,顯露出無盡的關懷和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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